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蓄谋已久的多方博弈:丢失的菜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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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文/本刊记者 李 楠

几乎是一夜之间,蔬菜价格突然成了中国大地上最热门的话题。

2011年4月16日下午,山东省39岁的菜农韩进,在贫瘠而简陋的家里用自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尽管一直承受着生活带来的巨大压力,然而最终压倒他的,却是每斤8分钱的伤心菜价。

紧随其后的是,我国各地蔬菜主产区同时出现菜价暴跌。2角,1角,8分,6分……包菜、莴笋、菠菜、油菜、小白菜、芹菜的价格全都跌得惨不忍睹,却依然找不到买家。无奈的菜农任由蔬菜烂在地里,因为仅仅是收割的成本,很可能就超过了它的卖价。

一个菜农的死,如同黑暗的手,拉开了新一轮菜贱伤农的序幕。然而诡谲之处却在于,蔬菜烂市的同时,之前不断飙升的蔬菜零售价格却并未随之有明显下跌。菜贵伤民,菜贱伤农。蔬菜市场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怪圈。

从田间到餐桌,蔬菜身上十余倍的差价丢失在了哪里?各方的见解中,盲目扩产导致蔬菜供过于求,物流成本上升,流通环节繁多,利润被渠道所盘剥,被认为是造成菜价困局的主要原因。然而《商界》记者经过调查却发现,此轮菜贱伤农的根源远非如此简单。菜价怪圈的背后,是一场潜伏了半年的多方对赌博弈,最终在这一刻,以必然的悲剧形式崩盘。

游资的退路

如果能回到半年前,也许有人会觉得,这一轮的菜贱伤农,早在2010年秋天便已经开始酝酿。

2011年5月底,山东寿光农产品物流园1号交易大厅里,菜商龚家龙向记者回忆起大半年来诡异的蔬菜行情。

2010年11月底,同样是在这个交易大厅内,龚家龙面对着眼前大货车里一大半还未售出的白菜,似乎是突然之间陷入了迷茫。

就在一个星期以前,白菜的价格还在每斤1.2元,但短短几天之内,却跳水到每斤不到0.5元,而当时,他从农民手中收购的价格是每斤0.4元。龚家龙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,贩菜10年以来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行情。

直到2010年11月20日之前,寿光乃至整个中国的菜价就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一路疯涨,甚至成为2010年10月份CPI创25个月以来新高的重要原因。然而在那之后,仿佛一夜之间,菜价却突然转向暴跌。短短的十余天,部分蔬菜价格甚至骤降一半。

而龚家龙和他的同行们不知道的是,此时,就在他们身边,一场大规模的蔬菜抛售正在上演。

蔬菜价格的疯涨促使国家加大了调控力度,2010年11月,国务院出台“国四条”、“国十六条”等措施稳定物价,特别提出了要加大对游资炒作的打击力度。

政策的重压之下,之前“炒菜”的投资者,开始谋划退路。2011年5月,记者辗转找到了一名曾经参与白菜炒作的投资者王汉强(化名),几番犹豫之后,他向记者回忆起当时那场撤离的经过。

2010年秋天,王汉强在山东寿光以每斤0.8元的价格,收购了100万斤白菜,在当地租冷库存放。据他回忆,当时外地投资者收菜囤菜的热情,甚至让寿光的冷库成了紧俏物资。“国十六条”出台前,正是投资商囤菜最疯狂的时候,寿光及周边大大小小的冷库,都早已被外来囤菜者抢占。而在寿光蔬菜交易市场上,投资商的大量抢购,更推动着白菜的批发价格达到每斤1.2~1.5元的高点。

转折的节点就在这个最疯狂的时候到来。平抑菜价,严查游资的政策出台后,一开始王汉强还能稳得住,因为他身边的大多数投资者,也都在静坐观望。然而,总会有人先打破平衡。随着各地调控力度的加大,终于有投资商开始抛售手中的蔬菜。当大量囤积的蔬菜骤然集中投向市场,超过了消化能力的供应量开始在一夜之间拖动蔬菜批发价格下跌,哪怕在当时看来,这种下跌仅仅是一两毛钱,然而却如同一枚信号弹一般,引发了蔬菜抛售的连锁反应。

在王汉强的记忆里,当时蔬菜的抛售数量是和价格的下跌幅度成正比的。“1.2元一斤的时候,大家都在抢着收菜,价格降到1元一斤,就会有10个人抛售,降到0.8元一斤,就会有100个人抛售,越抛价格越降,越降剩下的人就越要抛。”

这一切,都在短短的几天内发生。当寿光蔬菜市场上白菜的价格降到每斤0.5元,王汉强眼看着附近的仓库空了一半。他估算,大约有一半的投资者,在那一轮抛售中撤离寿光蔬菜市场,剩下的一半,像他一样强撑着准备赌一把,看看下一轮的行情。

然而这还不是最疯狂的赌徒。在那一轮抛售达到顶峰时,王汉强发现,竟然还有投资者在白菜每斤0.4元的行情下收菜存进仓库,寄望抛售过后菜价有所反弹,以拉低手中白菜的价格,弥补之前的损失。

在他看来,如果站在现在回望,也许正是这些赌徒们的收购,无意中在时间上延缓了菜价最终崩盘点的到来。

菜商与菜农的对赌

如果面对的仅仅是游资的抛售,龚家龙这样的蔬菜批发商们还能咬牙支撑,然而去年秋天,对他们注定是个多事之秋。

除了游资之外,之前持续走高的菜价,与当时恶劣的天气不无关联,南方的洪涝灾害,导致全国蔬菜供应紧张,成为价格上涨的一个重要原因。然而当进入11月,天气却持续晴好,包括寿光在内的山东当地蔬菜已经大面积上市,其实早在半个月前,菜价已开始呈下降的势头,只不过没有形成跳水的力度。

在菜商们伤口上撒盐的还有去年那场蔓延全国的柴油荒。由于柴油紧缺,货车根本加不上油。菜运不出,菜商们自然不敢收,大量蔬菜的积压又导致了价格的继续下跌。这种情况,和游资抛售一样,不仅在寿光,还出现在全国各大蔬菜主产区。龚家龙回忆,到2010年12月初,寿光蔬菜交易市场上蔬菜的价格已经出现联动性跳水,3天前花菜的价格还在1元以上,转眼便降至0.5元左右,各种蔬菜,包括大蒜、生姜等易储农产品的价格都在下降。

从理论上讲,当蔬菜批发价格下跌,菜商们会压低向菜农收购的价格,以降低成本压力,维持自己的经营。

然而在这一轮蔬菜价格下跌的风声中,菜商们却没能把这种价格变动传导至菜农身上。事实上,由于之前游资的大量收购,从田间便开始提高了蔬菜的价格,2010年,菜商们从菜农手中收菜的价格比往年高不少。“2009年秋天从农民手里收的大白菜是每斤0.1~0.15元,2010年普遍在0.25元以上。”再后来,游资的炒作,加上韩国“天价泡菜”的传言,使得农民更加捂菜惜售。市场价格的变动并没能及时传导至农民那里,在湖北收菜时,尽管龚家龙一再向菜农解释“价格好像在跌”,却没人愿意相信他的话。寿光蔬菜交易市场上白菜价格跌至每斤0.5元时,龚家龙在湖北收菜的价格却正处在每斤0.4元的高位。

这场菜农和菜商的对赌,第一轮菜农意外地赢了。那段时间,龚家龙每天都承担着数千元的损失。他说,自己还不是亏得最惨的,菜商们的行情基本是每车菜亏1万元以上,许多规模较大的菜商半个月内已赔进上百万元。他们也曾经想过转战其他地方,然而一打听,各地都是一样的情形。菜商们普遍认为,遇到了“史上最难干”的时光。

危局中,再次“拉了菜价一把”的却是一个意外的因素——柴油荒。由于各地蔬菜运输困难,物流成本上升,市场上蔬菜供应量相应有所减少,价格也略有回升——更重要的是,这场柴油荒,使得批发市场上菜价的跳水,没有来得及传导至零售终端。

游资最后的豪赌,菜商被迫的埋单,被意外因素拉高的菜价,中国蔬菜的价格链已经到了一个极端脆弱的临界点。

转折的节点,以最意外的形式突如而至。

被误读的价格链

随着“国十六条”的出台,平抑菜价成为各地面临的一项重要行政任务。

2010年11月,福州市政府首先打响了“菜价保卫战”,用行政手段直接对蔬菜销售的终端环节进行限价。

尽管限价令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,然而“1元菜”回来了,仍被当作一场胜利的通胀阻击战。接下来,直到2011年春节前,广州、贵阳、海口……各地纷纷出台限价措施,平抑菜价,解决市民的“菜篮子”问题。

当终端的平衡被打破,必然引起上游剧烈的变动。

蔬菜从田间地头到市民餐桌,至少要经历五个环节:菜农→小菜贩收购→大菜贩运输→二级菜贩批发运输→零售摊位或者超市→市民。

记者调查发现,菜价在流通领域的演变情况为:如果菜农菜地里的蔬菜,被小菜贩以每斤0.1元的价格收购,小菜贩将收来的蔬菜以每斤0.15元的价格卖给大的蔬菜收购商;收购商将蔬菜贩运至外地批发市场,以每斤0.4元的价格批发给二级批发商;二级批发商以每斤0.6元的价格批发给农贸市场的零售摊贩;零售摊贩以每斤1.2元的价格销售给市民。这其中,包括了一级批发市场每斤加价0.02元,二级批发市场每斤加价0.05元,零售农贸市场每斤加价0.05元。

各种有关菜价的调查中,都认为是每一环节的层层加价,最终推高了终端蔬菜的价格。然而在此轮菜贱伤农的调查中,记者却发现,从某种角度而言,这种“加价理论”恰是对眼下蔬菜价格困局的误读。

龚家龙和很多蔬菜商都认为,蔬菜的价格链传导体系,并非是由菜农到终端,而是由终端反推至菜农。原因是,市场对蔬菜的需求是一种钢性需求,因此终端市场上蔬菜的需求量总是相对稳定的,所不同的只是品种的区别。所以,蔬菜在零售终端并不存在薄利多销,零售菜贩缺少足够的利润,便不愿多拿菜;价格传导至二级批发市场上,蔬菜二批商担心价高烂市,只能向上游压价,或减少进货量;二批商承受的价格压力传导至上一级批发市场,大菜贩为了维持经营,必然要向上游压低从菜农手中收购蔬菜的价格。

“对于蔬菜这种特殊商品的价格,事实上是越接近终端越有话语权。毕竟人总要吃菜,对零售菜贩来说,再涨也能卖得出去,唯一制约他们不能漫天涨价的就是彼此之间的竞争因素。”

在蔬菜价格链的传导作用下,菜商与菜农的第二次对赌,至此已经无可避免。

而此时,一些地方正在开始对蔬菜种植进行补贴,希望通过增加供应稳定菜价。而受上一年菜价疯涨的鼓舞,各蔬菜产区的菜农们也纷纷扩大种植面积。

最后一根稻草

2011年春节过后,已经在钢丝上前行的蔬菜市场终于一脚踩空。

依然是游资,成为压倒菜价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在第一轮撤离中决定“赌一把”的投资者终于无法继续支撑下去。政策的调控依然没有松动之势,另一方面,王汉强说,冷库价格不菲,平均每月每平方米要在100元左右,再加上新菜马上就要上市,那是他们的最后“期限”。

王汉强是2011年2月中旬离开寿光的,算是“走得早”的一批人。他的100万斤白菜,以每斤0.25元的价格抛售,加上冷藏成本和损耗,800万元的投资,算是收回了100万元。

寿光周边的冷库里,每一个投资者都清楚,早走就意味着少赔。短短几天内,数目庞大的抛售蔬菜“砸晕”了菜价。

菜农韩进的自杀,使菜贱伤农在4月底成为社会的焦点。而记者了解到,事实上,这一轮蔬菜“烂市”,早在近两个月前便已经爆发。

被游资抛售“砸”中的龚家龙,那段时间几乎跑遍了全国主要的蔬菜市场和产区。两毛,一毛七,一毛五,一毛,八分,六分……山东,广东,浙江,湖南,随处可见白菜在倒春寒中烂在地里。“巨大的上市量,市场根本无法消化。”龚家龙说,市场上各种蔬菜的价格有着密切的联动效应,游资的抛售,引起了新一轮蔬菜收购价格的全面下跌。

游资撤离抛售的冲击还没平息,另一波巨浪便紧接着袭来。4月份本来市场上以南方蔬菜为主,然而今年由于气候原因,南方蔬菜上市时间推迟,而北方蔬菜却在此时提前上市,这种“撞车”,使同期上市的蔬菜总量是往年的两倍。

然而,蔬菜供过于求,仅仅是天气这种不可抗力作用的结果吗?

记者在国家发改委网站上看到,北京对“两区两带多群落日光温室和大棚建设项目”按中高档温室每亩1.5万元,简易温室1万元,钢架大棚0.4万元进行补贴。对“百万农村一户一棚工程”,按中高档温室每亩4万元,简易温室2万元,钢架大棚1.5万元进行补贴。

中国农业大学农学校副院长陈青云认为,政府这些政策的出台,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蔬菜价格的波动。“现在全国的蔬菜总产量是5.9亿吨,全国人均蔬菜年产量是442公斤,明显供过于求。然而现在我们还在这个基础上拼命地扩大蔬菜生产规模,整个北方地区都在拼命地发展温室设施农业。”

这一次,菜商们没有像上一轮一样,为蔬菜收购价格的暴跌而“埋单”。“油价上涨,人工上涨,再加上过路过桥费,价格高了没人要,价格低了只能是卖得越多,赔得越多。”龚家龙认识的不少菜商,都因为无法承受价格与成本的双重压力,暂停了收购。

菜农和菜商对赌,第一轮菜农赢了,但却导致了大量菜商退出市场。于是在接下来的对赌中,由于收购者的减少,菜农更加处于不利地位。当渠道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为价格链的断裂埋单,处于最上游的菜农,由于缺乏定价权,最终只能成为残局的最后一个接手者。

他们的账本

何金 河南省中牟县菜农

每亩芹菜种植成本:4450元 亩产:13000斤

每斤成本:0.32元 菜贩收购价:0.08元/斤

每亩亏损:3410元

刘清河 黑龙江芹菜收购商

中牟市场上芹菜收购价:0.08元/斤,共收购6吨,总计960元

中牟至哈尔滨运费:390元/吨,总计2340元

支付中牟蔬菜经纪人:200元

哈尔滨批发市场进场费:200元

摊位费:100元 装车工人:200元

总成本:4000 每斤成本:0.33元

哈尔滨销售价:0.38元/斤,6吨共计4560元 毛利:560元

李坚 哈尔滨芹菜批发商

芹菜进价:0.38元/斤,进货2000斤,总计760元 运输:70元

装卸:50元 分拣:50元 摊位费:67元/天 管理费、卫生防疫费、保险费等:23元/天

总成本:1020元 损耗:10% 每斤成本:0.57元

批发价:0.7元/斤,1800斤共计1260元

毛利:240元

陈爱英 哈尔滨农贸市场蔬菜零售摊主

芹菜进价:0.7元/斤,进货100斤,总计70元 摊位租金:40元/天

卫生费、管理费:3.3元/天 水电费:1元/天

油费:20元/天

总成本:(摊位费等以总额1/10计算)76.43元

蔬菜损耗:30%

每斤成本:1.09元

零售价:1.5元/斤,70斤共计105元

毛利:28.57元

菜价伤农的沉痛代价下,蔬菜零售价格为何依然居高不下?从中牟-哈尔滨的芹菜运销价格表中,我们也许能看出些端倪。

除去菜农生产阶段,收菜商-批发商-零售商的供销链中,三者的利润分别为每斤0.05元、0.13元和0.41元,三者的运输成本总和为每斤0.27元,人工成本总合为每斤0.09元,加上菜农每斤0.08元的售价,一斤芹菜1.5元的零售价中,一共有0.44元可以看作硬成本,0.59元用于中间各环节的利润分配。

而在芹菜1.5元/斤的零售价格中,仍有其他0.47元被用在了哪里?各种相关的摊位费、进场费、管理费、卫生费,分食着终端菜价中将近1/3的部分,这些隐性的成本,成为运销链条上丢失的菜价,如同一场丰盛的自助餐,被蔬菜经过的每一个主体所分享。

原文地址:http://finance.qq.com/a/20110623/003996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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